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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别山泉2009年第1期(七)



来源:大别山泉杂志社     更新时间:2009-04-07     【字体: 】 

照壁上的画  

●季   

   

唐二瑞的家是老宅,很大的一座四合院,一进大门,迎面是一堵照壁,不知建于什么年代,给人一种古朴和沧桑的感觉。  

照壁上画了一幅财神图:财神爷左手抱一柄玉如意,右手托着金银财宝,画下面写有“招财进宝”四个大字。财神像画得非常逼真和传神,非常有气度,看过的人都夸好。  

唐二瑞上学时,总爱在门前停一会儿,扭头看一看那财神图;放学后,也要站在那里,仰起脸,张开拇指和食指,托住下巴,冲财神图愣半天神。他总觉得这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。  

看来看去,唐二瑞发现了问题:财神爷没有胡须!  

这就不对了!按唐二瑞的想象,财神爷的年龄肯定非常老,不然,怎么称之为爷呢?应该是有胡须的嘛,再说了,戏台上的神仙们,个个都是戴着长长的白花花的胡须呀,一定是粗心大意的画师画错了!  

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唐二瑞,于是,他下定决心要把这画改一改。  

唐二瑞立即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,那天,他拿着毛笔、端着墨砚,踩在一只小凳子上,按照自己的想象仔细地修改财神图。  

唐二瑞正干得起劲,冷不防有人从后面揪住衣领,把他拎了下来。扭头一看,是父亲。  

父亲瞪着眼,吼:“你在干什么?”  

唐二瑞哆嗦着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在修改财神像。”  

“修改财神像?”  

唐二瑞一指照壁上的画,说:“财神爷没有胡须,我给他画上了。财神爷怎么能没胡须呢!”  

父亲一看:财神爷的脸上,已经被唐二瑞用毛笔横七竖八地画满了黑道道。  

父亲大怒,一巴掌扇在唐二瑞脸上,吼:“浑小子,你怎么敢随便改财神像?这是大不敬啊!你咋知道财神爷有胡须?胡闹!”  

唐二瑞一屁股跌坐在地,嚎啕大哭,眼睁睁看着父亲用湿布将他的劳动成果擦掉。  

此后,唐二瑞再看那财神图,总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的感觉。  

但是,唐二瑞随着年龄的增长,慢慢也就习惯了,心说:这财神爷,本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。  

许多年后,唐二瑞的儿子唐小放上学了。  

唐小放也和唐二瑞小时候一样,上学、放学时,总爱在照壁前站一会儿,仔细地研究那幅财神图。  

有一天,唐二瑞忽然发现唐小放站在凳子上,正往照壁上画着什么。  

唐二瑞一把将他拎了下来,问:“你在干啥?”  

唐小放兴奋地说:“我在修改财神像。”  

“修改财神像?”  

“没有胡须,”唐小放说,“怎么能叫财神爷呢?”  

唐二瑞抬头一看,那财神的脸,已经被唐小放画得乌七八糟的,像个猛张飞或者说是黑李逵。  

唐二瑞大怒:“你咋知道财神爷有胡须?”  

“财神爷肯定有胡须!神仙都是有胡须的!”唐小放坚定不移地说。  

唐二瑞一巴掌扇过去,吼:“放狗屁!非说他有胡须,你见过财神爷啊?”  

唐小放当然没见过财神爷,不敢争辩,咧开大嘴,只有哭的份了。  

唐二瑞退休了,儿子唐小放也参加了工作,接着是娶妻生子。  

那天,唐二瑞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,喝茶、看报,忽然听见照壁那边传来孙子唐诗急促的哭叫声,他慌忙跑过去。  

唐二瑞发现:唐小放正用巴掌狠狠地抽打唐诗的屁股。  

唐二瑞慌忙阻止,心痛地搂过孙子,不满地说:“唐小放,你干啥么!”  

唐小放气呼呼地一指照壁,说:“你看,他干的好事!非要给财神画上胡须,真他妈的是个弱智!”  

唐二瑞看见,那财神爷果然已被唐诗画上满脸的胡须。  

   

   

   

最后一课  

●唐家松  

   

  老师在雨王寨小学教了30多年书,再过两个月,也就是到了暑假,他就要退休了。按理说, 甘 老师的人生是充实的、无怨无悔的,可越是临近退休,他越是感叹总有一个心愿未了。  

雨王寨小学是一所山区小学,它是由甘姓的旧祠堂改造的,很显古老和破旧。小学门前有条河,河上没有桥,只有一排石步儿,方圆十几里来上学的孩子都要经过这石步儿才能到学校,因此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每天上学、放学时间,必须有教师在河边等着照顾学生走石步儿过河,有的学生太小,教师还须把其背过来或者背过去。30多年来在此读书的学生, 甘 老师是个个都背过。学校条件差、生活苦,教师像走马灯似地换来换去,只有 甘 老师一人没换过。 甘 老师熟悉这里的山水和村民,换句话说这里的村民对 甘 老师最敬重。有道是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,在 甘 老师眼里,雨王寨是“山青水秀出才子”。这些年来,雨王寨小学的毕业生,走出大山上中学上大学,成为这长那总、这师那家的还真很有几个。  

  老师为了那未了的心愿多日愁眉不展。恰逢第一个“端午小长假”,前两天,在上海开公司已资产近亿的李兵来电话说,假期中将专程到母校看望老师。这个电话刚接罢, 甘 老师的脸就多云转晴天了。  

  老师花了大半夜的功夫,复写了几十封邀请信,大意是自己即将退休了,很想给老学生们最后上一课,希望端午回乡度假的老学生们,在端午这天上午按时到校听讲。邀请信是由在校的学生带出去的。  

端午那天的早晨,是个很灿烂的早晨,太阳很捧场地早早爬过山头,照着河上的石步儿。 甘 老师像往常一样,早早地来到河对岸迎接到校的学生。  

接到邀请信的和没有接到邀请信的,一句话,回乡度假的 甘 老师学生,都仿佛回到童年,成为守时学生,从山村小寨赶往学校。 甘 老师迎在河边,并不急着让大家去学校,百余人就齐聚在河边。大家问好寒暄之后,很多人自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学校过石步儿的情景。  

李兵说,当年我个子矮小,胆也小, 甘 老师背我过石步儿,我的两只手紧紧地扒住 甘 老师的脖子,几乎让 甘 老师出不出气,过了河, 甘 老师放下我,拍拍我的头说,这小家伙的手怪有劲哩。  

现在外市一个县当县长的丁志远说,我当年更有意思,家里穷上不起学, 甘 老师找到家,把我往学校拉, 甘 老师背我过这石步儿时,我把鼻涕滴了他一脖子。  

 王玉 教授当年可是个活泼、牛犟的女孩,她说,第一次走这石步儿,我不好意思让 甘 老师背,非要自己走,还说我们庄前的小河上有五块石步儿我们经常走,那知这几十块石步儿的艰难,只走了五块就倒在了河里,不仅自己湿了个透,还让 甘 老师湿了鞋和裤子。  

……大家在阵阵欢笑声中回忆着过去自己在这石步儿上的小故事, 甘 老师等大家热闹差不多了,提议大家过河到学校去。他说,眼前这排石步儿,大家当年都曾走过几千次,有的同学甚至闭着眼都能走过去,今天大家一个个地过,看看还有没有当年的感觉。  

有同学说李兵当年就闭着眼走过,让他先过。李兵说过就过。如今大腹腆腆的李兵,西装革履,高档皮鞋已被山路搞得面目全非。他下意识地提提裤子,紧紧裤带,很勇敢地踏上第一块石步,第二步再也不敢走了,望着欢畅的河水摇了摇头,无奈地退了回来。  

好强的王玉第二个走向石步儿,紧赶五步后滑落河里,她干脆着近膝深的水到达对岸。  

丁志远对大家摆摆手,很熟练的踏上石步儿,一眨眼间就过去了,看得大家只嘘吁。 甘 老师对大家说,丁县长经常深入乡村体察民情,这样的路他常走。  

紧接着大家都动起来,有顺利过去的,有如王玉半道落水后过去的,还有半道滑倒水里或仰八叉或“狗抢屎”成为落汤鸡的,还有的干脆脱了鞋袜,挽起裤腿赤足过河的,真是情形各异,万般秋千,全无当年的轻盈和顺畅,弄得小河全是欢声笑语。  

等大家都过去了, 甘 老师才稳健地迈着大家熟悉的步子走过石步儿来到大家面前。这时,有同学问, 甘 老师您今天准备给我们讲几年级的课? 甘 老师爽朗地哈哈一笑说,我的课上完了。有些同学丈二和尚不知所云,有的同学却哈哈地笑起来。还是丁志远政治灵敏,他说,各位同学校友,我建议立即成立“雨王寨小学校友助学基金会”,筹集资金改善办学条件,主要是盖一栋教学楼和在这条河上建一座大桥,让石步儿成为历史,同时,请 甘 老师任基金会理事长。哗 哗哗,一阵热烈地掌声在山谷中回荡。  

  老师在丁志远的肩上拍了拍,会心地笑起来,心里说,我的心愿可以了了。然后,他兴高采烈地招呼大家朝学校走去。  

   

   

   

  

朱大印  

   

小刚聪明伶俐,虽说十岁了,但多愁善感,流露的情绪与实际年龄成反比,遇到芝麻大的一点小事就哭鼻子掉眼泪。也许是缠绵的情绪的波及,学习成绩始终处于一般状态。每天的愁是才下眉头,又上心头。日长月久,上学不仅没有给他带来乐趣,而且对他是种折磨,一种精神上的折磨,渐渐养成了自我封闭的性格。因此,上学对他来说,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然而,不知属于什么原因,近来小刚完全是脱胎换骨成另外一种人,就像含苞的鲜花绽开了幸福的笑脸,一夜之间成了一名阳光男孩,不再淘气,上学对他特别有吸引力了。  

谜底终于揭开了,他的语 文 老师对他刮目相看,特别地关心他、爱护他、体贴他,说出的话像夏天的阳光热乎乎的。每隔几天放学后,她就把他喊到办公室,悄悄地给他一块芝麻糖,是小猫那种图案的芝麻糖,老师笑着跟他说,老师看你学习进步,心里很高兴,这芝 麻糖是 老师对你的奖赏。接着嘱咐他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事,否则老师会不高兴的。这是老师和他的秘密约定。  

小刚就像掉进蜜糖罐里甜蜜极了,一天到晚笑眯眯的。他记得很清很清, 那天 老师第一次奖给他芝麻糖时,他是吃惊地睁大眼睛,那转动的眼珠忽然静止不动,愣视半天,继而流出一连串热泪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。不过,这泪珠并没蕴藏伤心的味道,而从里到外都是感动和幸福凝聚而成的,散发出的香甜渗透到他的脸部。他一天都激动不已,心中好象有张天使的笑脸,闭上眼睛就会在眼前浮现,喜悦之情从他有神的目光里缓缓流出,慢慢地弥漫着屋里的整个空间,渗透妈妈的身体,触摸到了妈妈心中柔软的地带,妈妈奇怪地打量着他,感觉到了他情绪变化,不解地问他,他笑而不答,眼睛里的忧郁被欢乐融化,亮堂堂的。  

他手心紧紧地攥着那块芝麻糖,就连一天吃三顿饭时也握住不放。嗅着那块甜中带香的芝麻糖,馋得直流口水,往嘴唇边放了几下又拿了回来,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吃,晚上睡觉时候,妈妈发现了,问他哪来的芝麻糖?他神秘一笑,我的秘密。妈妈温暖的目光来回抚摸着他的额头,示意他把糖块放在床头的书桌上,小刚摇了摇头,婉言谢绝了。不一会儿,小刚眼皮直打仗,手握糖块进入梦乡。他惊讶了,梦的世界真是绚丽多彩呀,阳光明亮,伴随着一阵暖风吹来,飘来一位婀娜多姿的仙女,仙女的美丽吸引了他的眼球,整个神经都绷了起来,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,好美丽的姑娘啊!彩裙飘飘,舞姿优美,纤如葱藕的双手紧握一大盒芝麻糖向他飞来……  

小刚激动了,他大喊着仙女姐姐,可是仙女姐姐若即若离地朝他微笑,说了几句甜言蜜语的话后,笑吟吟地飞走了。  

早晨醒来,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芝麻糖,想着昨晚那精彩的瞬间,心里甜滋滋的。他想:一定是仙女姐姐委托老师给他芝麻糖吃的,昨晚好像听到仙女姐姐为他加油的声音。想到这里,他情不自禁地笑了,拿起芝麻糖放进嘴里细品慢嚼,一点一点地品到肚子里。  

也许是芝麻糖这根导火线点燃了他克难攻坚的爆炸点,一向消极悲观的小刚突然爆发出一股能量,竟对学习如痴如迷起来,学习成绩直线上升。说来也怪,每当他考试成绩分数提高了,每当他的作业书写整洁了,每当他读书流畅了,老师总会在第一时间把他喊来,私下给他一块芝麻糖。有时是桔黄色的,有时是红色的,有时是彩色的,不管是什么颜色,他都爱不释手。小刚的心里萌发出一个想法:一定要好好学习,将来考上了大学给老师买好多好多的芝麻糖吃。  

老师是信阳师范学校毕业的,刚分到这个学校不久,就接了小刚这班的语文课,并任班主任。老师很漂亮,笑起来时,粉红色的脸蛋会起两个小酒窝,或浅笑、或微笑、或大笑,总是那么魅力四射,像一朵花儿,不管是闭目还是绽放,总是那么吸引人的眼球,小刚很喜欢老师。  

老师和小刚这样的秘密约定跨过了春天,越过了夏天,走过了秋天,迎来了冬天,连续几个春夏秋冬。有天晚上放学回家,看到妈妈拖着瘸了的左腿在洗衣服,心里在就像老牛拉着铁犁在心中来回地拉过,那滋味令人悲苦而难受。他走近妈妈跟前,紧紧地抱住母亲的双肩,把糖塞进妈妈的嘴里,趴在妈妈耳边含泪说,妈妈这是老师奖励我的,你也分享一点幸福吧,这是我 和 老师俩人的秘密约定,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喽!妈妈笑了,笑得流出幸福的泪水,看到妈妈高兴的样子,小刚想:告诉妈妈是他实在忍不住了。因为妈妈太辛苦了,他只是想让妈妈感到快乐。  

小刚充满阳光的脸上,灿烂的笑容弥漫开来,妈妈情不自禁地放下衣服,抱住儿子亲了一下,然后拍拍儿子肩膀,我儿子是最棒的!看, 连 老师都发芝麻糖给你吃。话没说完,妈妈笑了,笑得甜蜜极了!  

一晃过去了一年,老师在他升上四年级后,就教别的班了。小刚心理有些失落,总是喜欢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地看着老师,欣赏着老师,尽 管 老师以后再也没给他吃过芝麻糖,但小刚仍然感到心里热乎乎的,小刚心里渐渐萌发出一个愿望:一定要好好学习,长大 后报答 老师。正是这种信念的支撑,小刚的学习有着取之不尽的力量源泉,一直是班里学习的领军人物,没有了忧愁,没有了烦恼,升入高中后他完全变成阳光帅气的男孩了!  

功夫不负有心人,小刚以优秀的成绩考上了郑州大学,当大学通知书一来,小刚首先想到最应该感谢的人。他兴致勃勃地来到心连心超市,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芝麻糖,多方打听来到了老师的家。  

见到了老师,小刚说老师我来了,您还记得我吗?  

老师不再是青春四射的老师了。已变成了成熟稳重的中年妇女,但风韵犹存,仍能透过时光的隧道捕捉到美丽的踪影。  

老师先是一愣,说有印象,不过想不起来了,你是……  

他焦急了, 连忙说 老师我是小刚呀。小学三年级时,你是我的班主任,经常给我芝麻糖吃。  

老师美丽的丹凤眼掠过一道亮光,惊讶地哦了一声,是小刚啊!长得这么高了,这么帅啊!然后,老师沉思片刻,忽然说,你说芝麻糖啊, 那是 老师送给你的,但不是老师买的,是有人委托老师送给你的。  

有人委托你送给我的?小刚惊讶得倒吸口凉气,嗯,是谁?你母亲。你妈妈说你性格孤僻,在你父亲病故时受过刺激,厌烦上学,总是爱哭。她跟我说,她是一个丧夫的女人,寡妇娘俩儿生活很不容易。她还说你是她的生命的全部,如果你对生活失去信心,她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,她说她斗大字识不到一箩筐,不懂得怎样教育孩子,她还跟我说,要是老师奖励你最爱吃的芝麻糖,你肯定会高兴。我很感动,就答应了你母亲的要求。你母亲真了不起,隔几天就送芝麻糖让我给你吃。小刚啊!你要好好报答你母亲啊!  

小刚心里直打冷颤。告 别了 老师,他哭了。  

他闭住双眼,任凭泪水扯成线似地往下滴落。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:母亲一瘸一拐地去超市买来芝麻糖,然后又汗水满面地穿越大街和人流,又一瘸一拐地走进老师的办公室……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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