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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别山泉2009年第1期(五)



来源:大别山泉杂志社     更新时间:2009-04-07     【字体: 】 

 

沈靖

 

1

 

郭优端详着自己画的水墨画,整幅构图还算完美。浩瀚的水域,紫红的晚霞,飞翔的白鹤,黛绿的远山。还有一位渔翁正向孤岛旁的网箱驶去。这幅构图,是郭优多次在梦境中幻想的,没想到回到家乡,偶然的一次邂逅,让他见到了。他有点亢奋。好多年没有回家乡了,那太熟悉的地方却显得有些陌生。

郭优捧着画架,端详了一下,干脆放下,取来拍下的照片,对照了一会儿,叹了一口长气,忽然心里难受起来。郭优的画属山水画,那天因为景色变化太快,刚画了一半,害怕捉不住精髓,就掏出相机,拍下了当时的余景,心想,回去后再对照所拍的景致,进行加工,不是更加完美吗?正在研究摄影,忽然,他发现所拍的照片当中,有一样东西像钉子,或者说像牛粪涂抹在那水的中央,有污染的感觉。那是什么?那是一辆高级奥迪。崭新的油漆,熠熠发光,仿佛是新娘的嫁妆,太漂亮了。可是,他知道,那里面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会死吗?郭优担忧。也许不会死的。但是,郭优又想,那么深的水,能不死吗?只是死的时候,也许他已经看到天堂的大门向他打开着,那里面有金条,有美女。酥软的床上撒满鲜花,灯光像歌厅的霓虹灯,不停地变换着颜色。但是,那车沉到了水里,他还在车里。车被水慢慢浸泡,像水蛭一样,鼓隆隆地趴在那。水太多了,多得不能再多,于是就往他嘴里压去。对,是往他嘴里压去的。听说现代杀牛的技法,不用刀子,而是用高压泵。高压泵的一头插到牛的嘴里,然后开动机器,牛的肚子就跟气球一样,不一会儿,水就从眼睛里流出,再一会儿,眼珠儿就冲了出来,牛就死了。那样的牛肉特别鲜嫩,但是不好吃,全是臭味儿。难道那车里的人知道牛的死法,寻求刺激,也想用生命去赌一把吗?

想起牛,看到所照下的照片,郭优心里忽然一阵恶心。死了,那是真的。那天自己就站在旁边。是他报的警,打的110。打捞,公安局派来了几十人,可是,他却被人骂了,骂他是蠢蛋!自己到现在也想不通,他们为什么骂自己是蠢蛋。

放下所拍的照片,心里仍然拿不定主意。试想,要是把那辆车子也画上,那成了什么,那不成了累赘啦?谁能知道那画面上发生了什么,那辆车为什么要到浩瀚的湖水里,是神经病吗?记得那天,自己坐在一个小山嘴旁,那山嘴靠近湖水的边沿,从那里,他一眼就抓住了那景色,那是自己当兵,转干,退伍,进修,最后成为专业画家,供职在北京艺术画院二十几年,从没有遇到的美景。太美了,美得拿着画笔的手都有些颤动,害怕那景致是海市蜃楼,眨眼功夫就会跑掉。他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,又迅速地在画纸上涂抹着。他看着晚霞慢慢褪去,自己却还没有画完,怎么办?忽然,他想起随身携带的相机,匆忙把相机掏出来,站稳,弓着腰,调整好角度,对着那远山,那飘落的云朵,那惊恐的飞鸟,还有对面那墨滴的渔翁。正准备拍摄,忽然听到汽笛鸣叫。太刺耳了,简直就是条件反射。他匆忙扭头,一看,汽车像雪崩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山下倾泻,郭优赶紧往旁边躲闪。就是这样,相机还是被树枝挂住,鞋子也被绊掉了一只。他十分惊愕。从那透明的玻璃当中,分明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,眼睛闭着。他第一反应就是车里人喝酒了,而且是酩酊大醉,醉得阴阳颠倒。唉,在大城市里,这样的醉鬼都很少见到了,难道,乡村的风刮得晚些?但是晚了,他已经冲到水里去了。

车子到水中,使劲儿冲了一段儿,一下子停了下来,摇晃了一下,仍漂浮着,像一条滑稽的小船。郭优开始紧张,怎么办?他不敢多想,只知道一定得救人。他慌忙摸衣袋,口袋里的手机还在。他拨打了110。接电话的是女的,问,在哪儿,具体位置。他扭头一看,跟他说,在温泉山庄。温泉山庄很大,方圆十几里。女警又问,能不能再具体一点。他又赶紧跑了几步,观察所在的位子,这才发现附近是一个山头,山头上还立着一个牌子:养身园!

关上手机,总算松了口气,看看车子,还好,还在水中漂浮着。这时,郭优心想,你也真不该死。一是遇见了我这位好心人儿,及时报警;再者,车子那么好,一点透水的缝隙也没有,在水里飘零了半天,像一只油漆的黑船。想到这,嘴角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,觉得自己虽然没有及时扑捉到画意,但是无意中救了一个人儿,这要比画画,更有意义。看看那车子,忽然心里骂了起来,真是不知死活,开车这么不小心。温泉山庄好玩不假,但是,你也不能往水里钻呀!那里能是钻着玩的?从车子判断,那一定是个有钱的主儿。有钱还想死,真是寿星老儿喝砒霜,活腻了。

心情放松了,看看水面,微波浩渺,觉得与天上的晚霞相互映衬,他想起《滕王阁序》中的描写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怎么晚霞也凝固了,一动不动地在那等着,难道晚霞也瞧不出门道,也不知道人在干啥吗?郭优立即想起照相机。寻找,还好,还挂在树上。走过去,取过来,检查一下,完好无缺。于是,对着那一汪湖水,按动了快门。不想这轻轻地一按,给自己留下了难题。看来,人生还是不能轻易地按动快门呀。

按下快门,看看,警察还没有来,可能是山路艰难,估计正在飞奔着往这儿跑。警车没有来,从另一个山角却转出两条机船。噢,他懂了,警察真行,110真管用,他们知道开车到这儿太慢,就走捷径,从水路救人来了。

两条机船,不一会儿就靠近了奥迪。说奥迪是好车不进水那完全是假。看看,泡久了,还是进水了。机船靠近,奥迪已下沉了一半,像水母,半露着,在告诉人们,马上要钻进水里,拜拜了。

两条船靠近,怎么还不救人呢,快把玻璃砸开呀?果然,有一人从船舱里出来,拿棍子使劲儿捣玻璃窗,但是,玻璃太硬了。只听到咣咣的声音,就是砸不开。另一个人喊,大哥,没用,爸爸那车是防弹的,别说是棍子,就是子弹也打不穿。一下子,两个儿子丢下棍子,失望地哭了。哭着,用手拍着玻璃,喊着,你怎么想不开呀,爸爸,我们下回改还不行吗?郭优听见了,原来不是警察,是车里人的两个儿子。听那意思,车里人是他自己找死。郭优有些想不通了。

 

2

 

车里坐的是吴汉,五十多岁,也算是这个县城有名的大老板了,那辆车就二百多万元。他怎么想死呢?难道金融危机也影响他哪?不呀,他是大老粗,不去买股票。听说,他投资的本县房地产生意,红火着呢,楼盘一年内兜售一空,狠狠地赚了一大把。他不仅在家乡做生意,而且在大城市里投资做生意,也十分红火。就一处洗浴城,一年下来,也是好几百万元。只不过,那个洗浴城,不是他管着,他交给了他的女秘书。女秘书,听说叫颖颖,实际上是他的小老婆。那小老婆,二十几岁,不仅人长得美,而且眼睛狠毒,要是剜你一眼儿,就能把男人的魂儿剜去。

颖颖是大学生,在学校里,也是出了名的校花。大学里,最时髦的是什么,是谈情说爱。你要是没有人伴着,四年大学,漫漫长夜,那真是难熬。颖颖说,人生苦短,大学就四年,她得好好享受享受。于是,颖颖也就成了全校的颖颖,各系帅哥,几乎都跟她睡过。颖颖说,男人,几千年以来一直把女人看成一件衣服,在她眼里,其实男人才真正是一件衣服,要不,怎么说男人是靠山呢?靠山,就是垫背的。

想到男人,就想到衣服。颖颖说,衣服,关键是新鲜,再好的旧衣服,也只是仍掉的一块破布。是的,颖颖最好穿。穿,也要穿时尚的;穿,也要穿高品位的。在学校里,苦孩子多,谁能拿得起钱给她买高档衣服,不能满足,就给人家拜拜了。但是,整天把心思都花在交际穿戴上,再聪明的学生也学不好。“大一”的时候,两门课测试,都不及格,系里让留级。咋办?找成绩好的男生给补补呗。但是,男生刚到学校,还有点羞涩,见到这么漂亮的女人,都有点露怯,感到自愧不如,脸红。曾经也找到一位,说是一个市的,认老乡,颖颖就让那老乡想办法,帮考试,看能不能过关,可是,那位老乡被她的气质震慑了,结结巴巴地说,不好办。不好办?颖颖勾了一眼,叹口气说,遇到了瓷瓶,手一挥儿,拜拜了。

有一天上课,忽然,她见到教授计算机课的“矮子”老师,长得跟潘长江样,那眼神有点特别,总是盯着她闪光。那眼睛还热辣辣的。她感到讨厌,就乜斜了一眼,但是,“矮子”好像触了电,一下子脸红到脖颈儿。她觉得好笑。下课了,有一个男生说,怎么,今天见到“矮子”老师不自然?她心想,你懂个屁,那叫上钩。到了期末考试,计算机课程,试题太难,又是“矮子”老师的课程,咋办?颖颖一下子想到了吃钩的鱼儿。心想,何不到“矮子”那去找找。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,在那死等是绝对不行的。

敲门,“矮子”问:谁呀?颖颖嗲声嗲气的回答,老师,是我呀,我叫颖颖――。门,哧溜一声开了。反倒“矮子”不好意思,摸摸头,僵着笑,说,请进吧。于是,颖颖就进去了。进去了,一下子就坐到“矮子”的腿上,“矮子”觉得全身发热,像一个火球儿。“矮子”的头就在颖颖的心口窝儿来回摩擦着。

“矮子”说,颖颖,你太美丽了!颖颖哼哼说,你也是搞计算机的,被程序弄呆了,你能不能上网看看?现在,不是说你美呀,我爱你的时候了,应该说,你酷毙了,太变态了,那才刺激。你那酸溜溜的屁话,真是臭死了,听起来我就打噤!土,太土了!“矮子”说,就为这一次,替你死我都值得!颖颖咯咯笑了。你还是别死了,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毕业?要是死,你也等我毕业了再死!

“矮子”说,好,那我就不忙死,等你毕业了再死!颖颖用右手指点着“矮子”的头,眼睛露出余光,咬着牙说,我的成绩上不去,你还是死吧,臭猪!

“矮子”说,那还不容易,我要是不死,你的成绩都是最好的。

颖颖从“矮子”房间出来,哼着歌曲,嘬着红红的小嘴唇,感到天有点蓝。

没想到,“矮子”像抽大烟,上瘾了。死是没有死,思念颖颖更来劲儿。有了第一次,就想第二次。颖颖心里恶心,不干。“矮子”没法,上课总提问。颖颖答不上来,引来一片嘘声。大家怀疑,颖颖答不上来,怎么就能次次考第一呢?然后,就是“矮子”的话。你没有注意听讲,下课了,到我办公室去,我再给你辅导辅导。颖颖气愤,乜斜了一眼,坐下。过后也没有去。再上计算机课,干脆不去了。“矮子”有点焦渴,慌忙去找,还重复“爱呀、死呀”的话,动手动脚。没想到被好事的录了音,报告查房的副校长,“矮子”也不能再呆在学校了。偷偷写了辞呈,到大街上开了一家电脑城。颖颖毕业了,拿了个肄业证。

颖颖找不到工作,有些工作她又不干。有一天又碰到“矮子”了,“矮子”就给了她二十万,让她开洗浴城,那样,“矮子”也好隔三差五地去瞧瞧。

开洗浴城,小姐美,那是招徕顾客的最好方式,但是,老板长得漂亮,更是门面,很能招蜂惹蝶。这不,颖颖开洗浴城,一下子红火起来。久而久之,人们都有点好奇。她就是这个城市里有名的大学生,在学校里,还是校花。这么优秀的女人,怎么开起洗浴城呢?

吴汉吃过饭,朋友介绍说,颖颖洗浴城去过没有,要是没去过,那可真是白活了。吴汉愕然,问,什么颖颖洗浴城?朋友说,那老板长得就是绝版。为什么,不仅人长得漂亮,人家有知识,是大学生,还是校花。你想,那是什么气质?那是什么味道?千年也难得一遇呀。

这一说儿,把吴汉的心说得痒痒的,他把手一挥儿,说,走,他妈的瞧瞧去。

一瞧不当紧,就迷上了颖颖。吴汉也舍得,一次就给了她二百万。颖颖觉得这老家伙出手大气,又知道他就是有名的大款,于是,也就心甘情愿地倒在那有点黑黄的牙缝里。

吴汉同“矮子”的感觉,还是有点不一样。他觉得颖颖那是气质美,那种美,让他心里难过,就是睡在一起,也像摸着天上的云彩,润眼不贴心儿。吴汉心想,那是什么。看去看来,他一下子明白了,那是包装,对,就是包装。你看,颖颖穿什么都美。就说那貂皮,一个小坎肩,巴掌大,披在身上,简直让人感到就是野猫野兔,有一种野味儿,谁人见了,不是死也想死,就像飞蛾扑灯。还有那丝裙,穿在她身上,紧裹着,就像家乡那青绿的两个山头。那山头,太美了,从小牵着牛,就在那放过,那青草水嫩嫩的,一掐就能冒出浆儿,还有那沟沟洼洼里被微风儿吹出的兰花香。太迷人了,简直就想埋葬到那里。看看颖颖那乳沟,唉,还是把自己包装包装,领着她去游玩,享受一天算一天吧。

吴汉买了车,高档衣服,虽然像猴子,有点滑稽,但是,下榻酒店,外出风光,一眼也能看出,是个有点钱的农民。他就携着颖颖去北戴河、狼牙山、桂林、哈尔滨。还好,颖颖很高兴,一路上全是她妈的笑容。住在一个房间里,轻轻摸着那细腻光滑的皮肤,很容易想到冰块,对女人的身体有点幻觉,跟青春连在一起儿,就是不一样,比家里那老太婆要温软。

颖颖说,还是到外国去,知道地球的接吻线在哪里,还可以来个直观感觉。去了,回来了。颖颖疲倦了。跟吴汉说,你老了,给你生了一个儿子,你就滚蛋吧。吴汉说,我有钱,给你钱,能养活你。颖颖说,你没看,照照镜子吧,你一天不美容,满脸都是松树皮,摸着扎人,看着吃不下饭,想着心里恶心,这怎么让我跟你生活。你给我五千万,我也不稀罕!还说,我自己能赚钱,不要你施舍。

吴汉说,你那钱谁给的,还不是我给你的?我在你身上花掉的钱不值五千万吗?我把大部分家当都给你了。

颖颖说,你给我,你心甘情愿;我给你,也心甘情愿。难道,时光还能倒流吗?现在,我不心甘情愿了,那你留在我身边还有什么意思呢?

吴汉急了,说,话不能那么说,我们之间,难道就没有感情吗?吴汉又想上去拥抱,颖颖把手一推,说,你离远点行不行,一个全身都是泥味儿的老农,土气,没有一点儿文化,就像掉了毛的狗,谁见了不恶心。你还是远点吧。

吴汉说,你怎么这样说呢?我们之间,孩子都有了,难道说,我是农民,生的孩子也是农民吗?

颖颖嘿嘿笑笑,想说什么,没说。僵持一会儿,还是说了,好像很克制,话语很温软,老吴,打个比方说吧,有一只公鸡,不能干什么了,只能叫,你说是杀吃呢还是留着?这只公鸡就好比你,已经没有用处了,没用的东西,还来缠着,有什么益处呢?那叫不拉屎占着个茅坑。

吴汉算是听到了一句温软的话,但是,他听着,却刺心,感到有种从未有过的难受,看看,没有刀子,只能留下一滴儿水,很清澈,也很廉价。因为站在他面前的颖颖,露出鄙夷的目光。

吴汉想哀求,就说,颖,还是别赶我,我们还在一起生活吧。

颖颖把那小巧的提包一拿说,去吧,老吴,你就只当没有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你。你看,我们又不是夫妻,即算是真夫妻,不也有说散就散的吗?更何况,我没有让你吃亏。

一点希望也没有了,吴汉心灰意冷,抬起头,举着拳头,吼道,你个婊子,我给你钱,养活你,你这么无情。

没想到颖颖根本就没有看他一眼,冷笑了一下,说,我是婊子,不错,也不止你一个。但是,你除了有几个钱外还有什么?别孟浪了,你以为那孩子是谁的,你有那能力吗?再说,我是婊子,难道婊子都是女人?你只是跟我一个吗?别幼稚了,你当我不知道,你老家,儿子就比我还大。在这个世界上,你玩过的女人就有一个别动队了。说完,骂道,贱胚!

骂完,提着小巧玲珑的手提袋,哒哒,鞋高跟碰着木地板,出了洗浴城。

吴汉的手还停在空中。(接下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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